從攀岩心理看癌友心境 專家剖析癌症歷程困境與因應
- 世界知名攀岩者Alex Honnold近期徒手攀登台北101引發社會熱議,癌症希望基金會附設心理諮商所所長葉北辰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指出,這項極限挑戰所展現的心理歷程與癌症病友面對疾病的心境高度相似。
- 罹患癌症正是一個典型的覺醒經驗,迫使病人與家屬重新思考生命意義、價值排序與未來規劃。
- 許多病友在心理諮商中分享,癌症雖然奪走了健康,卻也讓他們看清過去忙碌生活中的虛浮,開始珍惜與家人的相處、追求真正熱愛的事物。
- 心理諮商臨床觀察發現,能夠在治療過程中維持生活品質的病友,通常具備兩個特質:一是找到治療之外的意義來源,可能是家庭關係、興趣愛好或社會參與;二是能夠在治療間隙中創造微小但真實的生活體驗。
世界知名攀岩者Alex Honnold近期徒手攀登台北101引發社會熱議,癌症希望基金會附設心理諮商所所長葉北辰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指出,這項極限挑戰所展現的心理歷程與癌症病友面對疾病的心境高度相似。透過理解攀岩者如何與恐懼共處、在極限中做出判斷、並在過程中尋找意義,能為癌友及其家屬提供重要的心理支持方向。專家強調,癌症歷程並非只有「堅持」或「放棄」的二元選擇,而是學習在有限性中與生命深度對話的過程。
極限挑戰與生命困境的心理共鳴
恐懼的共存而非壓抑
在多數人眼中,徒手獨攀近乎玩命行為,直覺反應往往是質疑其價值與必要性。然而葉北辰所長提醒,若僅停留在「冒險」的表層評判,將錯失理解深層心理機制的機會。他指出,Alex在紀錄片《赤手徒攀台北101》中的訪談透露關鍵訊息:「當我徒手獨攀時,確實會有感到恐懼的時刻……應對這類驚嚇的時刻,最重要的是理性思考當下所處的狀況,給自己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試著做出最好的決定。」
這段話揭示了高風險情境下的核心心理能力。首先承認恐懼的存在,而非壓抑或否認;其次透過呼吸調節穩定身心狀態;最後在有限選項中做出最合適判斷。葉北辰所長分析,這並非逞強或無視危險,而是一種建設性的心理因應策略。癌症病友在確診、治療、復發等階段,同樣會經歷強烈的恐懼與焦慮。臨床觀察發現,許多病人習慣壓抑負面情緒,假裝堅強以回應家人期待,但長期壓抑反而造成更大的心理耗竭。
真正的心理韌性不在於無所畏懼,而在於恐懼來臨時仍能保持功能運作。癌友可以學習攀岩者的方式,當恐懼感湧現時,先允許自己感受這份情緒,接著透過幾次深呼吸回到當下,評估現實狀況後再做決定。這種「與恐懼共處」的能力,需要刻意練習才能內化。心理諮商過程中,專業人員會協助病人建立這套內在對話機制,讓情緒不再是需要消滅的敵人,而是提供重要訊息的內在指引。
暫停與調整的智慧
社會輿論對Alex攀登101的另一項質疑,在於認為此舉是「拿生命開玩笑」。但葉北辰所長強調,若深入理解其準備過程,會發現這正是對生命高度負責的展現。Alex在多次訪談中明確表示:「I never wanted to die(我從來不想死)」,無論單身或成家後,這個信念始終未變。因此他投入大量時間訓練,對攀登路線的每個細節都反覆演練,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邊界。
更重要的是,他始終為自己保留撤退的選項。職業生涯中不乏因風險超出可接受範圍而終止重大計畫的案例,這次攀登101也因天候因素延期,甚至一度考慮取消。葉北辰所長指出,這種「知道何時該調整、暫停」的判斷力,在癌症歷程中同樣關鍵卻常被忽略。病人在治療過程中常被期待「撐下去」、「不要放棄」,卻很少有人告知:適時調整治療強度、暫停副作用過大的療程,或是轉向安寧緩和照護,其實是一種成熟而非失敗。
臨床上常見病人因為害怕被視為「放棄」,即使身體已不堪負荷仍堅持完成所有療程,結果反而加速身心崩潰。葉北辰所長認為,真正可靠的「心理安全感」不僅來自外在醫療資源或他人鼓勵,更源於對自己身心狀態的深刻理解、對極限的覺察,以及對「我現在能做到多少」的誠實評估。這種自我覺察能力,能讓病人在醫病溝通中更清楚表達需求,與醫療團隊共同制定最適合的個人化治療策略。
生命有限性帶來的覺醒經驗
死亡意識與意義重構
Alex在過去訪談中曾提到,徒手攀登讓他更認真思考人生每個選擇,因為這會提醒自己生命的有限性。人終究會死,而且可能比預想更早,因此在生命結束前,該如何度過這段時光成為核心課題。葉北辰所長表示,這樣的經驗與存在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Yalom)提出的「覺醒經驗」理論高度吻合。
覺醒經驗指的是透過具備震撼力的重大事件,通常與死亡威脅相關,讓人從日常生活的自動駕駛模式中驚醒,深刻領悟生命有限性,從而更真實、更有意義地重新審視人生。罹患癌症正是一個典型的覺醒經驗,迫使病人與家屬重新思考生命意義、價值排序與未來規劃。
葉北辰所長特別強調,癌症並非把死亡「帶來」,而是把「生命本來就有限」這件事重新放回人生視野中。真正讓人受苦的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突然需要在有限時間裡重新為人生做選擇。從這個角度看,癌症與徒手攀登有著類似的心理結構:它們都迫使人們離開慣性生活軌道,重新思考「什麼對我來說是真正有意義的」。
這個覺醒過程雖然痛苦,卻也蘊含轉化契機。許多病友在心理諮商中分享,癌症雖然奪走了健康,卻也讓他們看清過去忙碌生活中的虛浮,開始珍惜與家人的相處、追求真正熱愛的事物。這種「向死而生」的態度,不是消極等待終點,而是更積極地活在當下,讓剩餘的每一天都貼近真實自我。
過程價值超越結果成敗
Alex在另一段訪談中關於失敗與過程的觀點,對癌友與家屬極具啟發性:「如果你不熱愛這個過程,不熱愛住在帳篷裡、不熱愛探索、不熱愛挑戰自己,那登頂的那五分鐘,真的不值得你付出那麼多時間。」葉北辰所長指出,這句話精準點出許多癌症歷程中的心理困境。
當「康復」成為唯一期待的目標,治療過程就淪為純粹的忍耐;當所有價值都押在結果上,所謂的「活在當下」便消失無蹤。許多病友撐過了治療,卻在過程中失去了與生活的連結,即使身體康復,心理卻陷入空虛與迷失。這種「目標導向」的思維模式,讓整個抗癌歷程變成一場漫長的煎熬,而非生命轉化的旅程。
心理諮商臨床觀察發現,能夠在治療過程中維持生活品質的病友,通常具備兩個特質:一是找到治療之外的意義來源,可能是家庭關係、興趣愛好或社會參與;二是能夠在治療間隙中創造微小但真實的生活體驗。例如有人堅持在體力允許時到公園散步、有人透過書寫記錄心情、有人學習新技能轉移注意力。這些行為看似微不足道,卻是維持心理功能的重要支柱。
葉北辰所長提醒,面對癌症不應只看是否「抗癌成功」,更應關注我們是否在面對不確定性之中,仍然保持與自己生命的連結。這種連結感讓病人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個「活著的人」而非「被治療的客體」,這對心理韌性的維持至關重要。
癌友可實踐的心理因應策略
誠實面對並接納內在恐懼
Alex多次強調,這次活動不是要鼓勵大家都去攀岩,而是希望人們從中得到追求自身目標的靈感。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複製他人行為,而是回到自己的人生脈絡中,辨認什麼是此刻值得投入的方向。葉北辰所長提出,癌症病人與家屬雖然不一定會去攀岩,但可以嘗試三件具體行動。
第一件是誠實面對並接納自己的恐懼。許多病友習慣對家人報喜不報憂,深怕增加他人負擔,但這種保護性謊言往往造成更大的孤獨感。心理諮商提供安全空間,讓病人可以無需偽裝地表達真實感受。當恐懼被說出來、被聽見,它的破壞力就會減弱。接納恐懼不代表被恐懼控制,而是承認這是面對重大威脅時的正常反應,這份承認本身就是力量的開始。
實際操作上,可以透過書寫、繪畫或與信任對象對話等方式,將抽象的恐懼具體化。例如寫下「我最害怕的三件事」,然後逐一分析哪些是現實威脅、哪些是災難化想像。這個過程能幫助大腦從情緒主導轉向理性評估,恢復問題解決能力。
敏銳覺察身心極限
第二件是覺察自己的疲憊並考慮尋求協助。癌症治療的身心耗竭是累積性的,許多病人直到崩潰邊緣才意識到自己已超過負荷。如同攀岩者必須精準掌握體力分配,癌友也需要建立對身心狀態的敏銳觀察力。這包括留意睡眠品質、情緒波動、專注力變化等指標,當這些訊號持續惡化時,就是需要調整的警訊。
尋求協助對許多台灣癌友而言是困難的,文化強調「忍耐」與「不要麻煩別人」。但葉北辰所長強調,適時求助不是軟弱,而是對自己與家人負責的成熟表現。協助形式多元,可以是請家人分擔家務、向醫療團隊反映副作用、參加病友支持團體,或是尋求專業心理諮商。重點在於打破「孤軍奮戰」的迷思,建立多層次的支持網絡。
在限制中做出自主選擇
第三件是在生命有限的前提下,更有意識地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癌症帶來的限制是真實的,但限制之中仍有選擇空間。這可能包括選擇治療方式、選擇如何度過有品質的時間、選擇與誰分享心情、選擇什麼事情值得投入精力。這些選擇讓病人感受到主控權,對抗疾病帶來的失控感。
葉北辰所長提醒,自主選擇的關鍵在於「屬於自己」。許多病人的決定其實是為了滿足家人期待,而非內心真實意願。心理諮商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協助病人分辨「我想要」與「我應該」,在兩者間找到平衡點。當選擇出自真實自我,即使結果不如預期,也能減少遺憾與自責。
專業心理支持資源
癌症希望基金會提供「HOPE心理諮商補助案」,協助癌友及家屬獲得專業心理支持。服務對象包括癌症病人及其家屬,補助內容涵蓋最多六次免費個別諮商,或最多四次免費伴侶/家庭諮商。諮詢專線為0809-010-580,服務時間為週一至週六上午九時至下午六時。
葉北辰所長表示,癌症心理照護需要更多社會理解與資源投入。透過Alex Honnold攀登101這個公共事件,若能引發大眾對癌友心理處境的同理與認識,便是這場極限挑戰帶給台灣社會最珍貴的禮物。當我們學會理解攀岩者如何與恐懼共處、在極限中保持清醒、在過程中尋找意義,我們也更能陪伴癌友走過這段艱難但可能轉化的生命旅程。











